離居

引言

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,但這篇「離居賦」是之前便寫好了的。

離居賦

孔門聲教,謝樹庭除
郊祀烝嘗,酬策問於宣室;瑕丘諷喻,過宫门之蘧车
未或不亡,有一於此
晉無公族,衛多君子
德容昭於遠懷,文武通於近侍
殊俗歸誠,遐方慕義
非虎非羆,不孤不器
或山河故壘,賓主新亭
遺命周旋於內史,雄藩環伺於外廷
生民艰踬,公室伶俜
危邦是賴,多士以寧

或以中夏同氣,浮沈異路
雨落江華之島,煙籠歷陽之樹
島津毛利之屬,西鄉松菊之徒
命懸旦夕之所,身罹斧鉞之誅
脫藩任俠,解劍奔吳
宣律令以分陝,諭開化以當塗
而乃神州殄瘁,王師傾覆
聞少陵而吞聲,據中州而逐鹿
嘆大野之有麟,哀高丘之無女
江南主之辭廟,謝疊山之悲黍
有田一成,有眾一旅
潛龍在淵,王命在莒

竊鉤移國,七十餘載
恩擬把臂,情同蹈海
昏虐慘於簡牘,貪暴形於辭色
中山王之恢弘,昌平君之反側
謀謨計窮,共和道衰
分島改約,因思孝陵之哭;傾產結客,不見博浪之錐
一葉搖落,十里歌吹
命駕迷途之慟,羈留詞客之悲

唯余飄泊徂歲,輾轉離憂
青蚨換酒,故物生愁
似淮陽之臥病,如王粲之遠遊
稽顙北面之寇,視息南冠之囚
其可寄命於絕島,非企望於列侯
燭明弦冷,館靜池幽
寫孤影於荒堞,弔流月於長溝
曾無七生之報,為有九世之仇

後記

我此前寫過古詩排律,但還是第一次嘗試賦這種文體。在我看來賦對平仄要求不嚴,但需句句用典,這是困難的地方。這一點主要因為賦是比詩更高古的文體:詞可以接近口語,但詩不行,否則便成了打油詩,但我沒聽說賦還可以打油的,更遑論那些典故要編織出你的意思,就更不容易。我想對庾子山這些六朝時代的文學侍從來說不是難事,但對我而言便要搜刮枯腸,因為懂得實在不多。我想自己還是有一些古文基礎,從內容與思想平衡的角度,也就勉強寫出四百字。好在能完整表達自己的意思,並融入近代日本,琉球的掌故,雖然不及古人,從新意來說還是可以滿意。

顯然,這是一篇賦,最後一句也是我平生的抱負。

西塞羅和馬基雅維利都討論過統治者應該被人民愛戴,抑或是恐懼。馬基雅維利說,若不能兩者兼得,那麼最好做到後者。我想這也是黨國統治基礎尚未動搖的原因。然而當我目睹今年黨國封鎖了一切可能造成人群集會的跨年活動,意識到自己和妻子於去年可能經歷了最後一個跨年,正如自己在香港經歷了最後一個六四。

但我不相信有長久根植於人心的恐懼,正如我們相信存在那些普世的,閃耀過時代星空的價值與美德;我相信公理不死,正如我相信暴政必亡。警察在空曠的街道上如臨大敵般手拉手圍起新街口的國父像,這實在是一種令人困惑的行為藝術,或許三十年後這一幕會出現在歷史教科書中:儘管抹殺了一切潛在的反對聲音,而它們卻誠實記錄下這個荒謬時代的註腳。

人通常會為了麵包而放棄自由,故事的起點大略如此。然而故事的終點也往往類似,既沒有麵包,也沒有自由。

賦的最後一句出自公羊春秋,九世之仇猶可報乎?

曰:雖百世可也。